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玄枭待雪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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玄枭待雪

明日便是除夕。

京都本該是張燈結彩阖府歡騰的熱鬧光景,可如今卻因天子昨夜餘毒複發病重的消息,整座城池都陷入了近乎詭異的沉默,并未沾染半分年節将近應有的喜氣。

朝堂上群臣對此噤若蟬聲,無人敢置喙多言,仿若紫宸殿三字是某種禁忌,稍有不慎便能招來滅頂之災,連同下朝後的攝政王府,都浸在近乎無聲的死寂裏。

此刻我于書房屏風後更衣,侍女們正低眉斂息地為我解開朝服玉帶,動作輕得幾乎聽不見衣料摩擦的窸窣聲響,指尖皆帶着小心翼翼的輕顫。

我沉默任由她們動作,思緒卻早已飄遠。

待到衣衫換畢,便該去淩青政府上一趟,此番将他卷入這漩渦深處,終究……是我私心太重。

他這些年為我做的事,樁樁件件,哪一件不是拿命在賭?北涼那次是,歸楚那次是,如今又是。

我與他自幼一同長大,他向來生性恣意張揚,仿若天塌下來也不過是件值得大笑三聲的趣事。

可我知道他為我擋過多少明槍暗箭,那些事他未說,我未提,似乎不提便不算欠,可賬從來都在,只是彼此都難以算清罷了。

“阿朝!”

正凝神思忖時,書房的門驟然被自外推開,淩青政的聲音先于其人闖入,帶着冬日清晨的寒氣與他一貫不加修飾的直率。

我擡眸望向屏風後那個熟悉的朦胧身影,心底依舊是意料之中的平靜,并未發覺多少意外。

以他的性子,自昨夜得知我再度将楚沉意軟禁于紫宸殿,并有意放出了天子病重的消息,今日下朝後必然一刻也等不得便要尋來。

侍女們将腰間玉佩系好後,便無聲垂首退至一旁。

我自屏風後步出,只見他朝服未褪,肩頭猶沾着晨曦的薄霜,正面容沉凝地站在門口,那雙桃花眼眸在晦暗的天光下顯得格外幽深。

“阿政,你來了。”

他蹙眉未語,那雙總是含着三分不羁笑意的桃花眼眸此刻沉凝如墨,無形透着徹夜未眠的淡淡疲憊,目光正直直落在我臉上。

“奴婢見過靖安侯。”

侍女們如常躬身行禮後便無聲退了出去,門扉合攏時發出沉悶的聲響,将門外的寂靜與門內的沉默一并關在了裏頭。

淩青政步至我面前停下,望向我的眼眸深處,映着博山爐中明明滅滅的火光,如同他壓低的聲音般染上了幾分灼意。

“阿朝,這次你怎麽想的?”

我望着他,沉默了片刻。

窗邊的玉栀瑤華香依舊袅袅升騰,但那清冽中卻莫名透着難言的苦澀,像極了我此刻心緒,那早已做下的決意,此刻要從唇齒間吐出,仍覺有千鈞之重。

我想起了昨夜在長春殿,最終再度将楚沉意軟禁于紫宸殿時,那雙狐貍眼眸掠過複雜難辯的微光,以及夜半破曉前夕的浴室,裴钰得知命令後極為複雜的沉郁。

此刻面對淩青政的诘問,心底那個念頭卻比昨夜更加清晰。

并非沖動,更并非意氣。

而是反複推演過無數次後,唯一可行的選項,哪怕……事情萬一敗露,将面臨被千夫所指的史冊惡名。

我知道那很瘋狂,卻還是将它平靜地說了出來,字字分明,清晰到近乎冷硬,未有回旋餘地。

淩青政聞言,瞳孔驟縮。

他的眼眸深處似有驚濤駭浪翻湧而過,所有神色都在剎那間因太過訝然而凝滞。

然而那動蕩只持續了極短的剎那,便被更為深沉的肅然所覆蓋,是認命,是痛惜,是無論我走哪條路,他都會為我斷後。

“……好。”

他聲音低啞,喉嚨滞澀地滾動着,像是在吞咽什麽難以言說的東西。

“我懂了。”

這三個字,他說得極輕,落在我耳中卻有千鈞之重。

他轉身欲走,我卻本能般忽然擡手,握住了他的手腕。

“阿政。”

我輕聲喚他,指尖觸到他腕間沉穩有力的脈搏,那躍動的溫熱傳來,與我此刻心底空曠的寒意形成了鮮明對比。

淩青政回首望向我,眼底尚有未曾褪盡的波瀾,深處倒映着窗棂透入的稀薄天光,那裏面有疑問,有等待,還有一絲極輕微的顫動。

書房內玉栀瑤華香袅袅升騰,清冽的幽香萦繞在我們之間,沉默在其中無聲蔓延,宛若永遠隔在我們之間看不見的薄紗。

眸光流轉間,除卻炭火偶爾發出的細碎聲響,已安靜到這天地間仿若只剩下了我們兩個人。

我指尖微微用力,感受着脈搏在掌下愈發清晰的躍動,如同某種沉默的誓言。

這雙手,這個人,自幼時起便無數次站在我身前身後,我自然知曉他那句“懂了”裏面,藏着多少我看不見的東西。

那是兩年前我被困北涼,他單槍匹馬抗旨獨闖敵營,在獄中寧死不屈的模樣。

是面臨朝堂傾軋時,始終義無反顧站在我身側,半步也不曾退卻的身影。

更是無數次見我為旁人傷神時轉瞬即逝的黯然,卻依舊選擇為我撐起一方天地的不悔。

我望着那雙自幼與我一同長大的桃花眼眸,在沉默中依舊未語。

那裏面的東西太重,重到我從前不敢細看,可如今我卻不能再看也不看地任他離去。

“多謝,”我對他說,聲音比方才更低了些,“還有……抱歉。”

多謝你為我做的一切,多謝你這些年所有的義無反顧,多謝你将前途與聲名全然為我押上的孤注一擲。

也抱歉終究沒能回應你的情意,抱歉此番……終究因私心将你也拖入了這場我親手布下萬劫不複的棋局裏,這句話所承載的,是我欠你十餘年的所有。

淩青政微怔了剎那,那雙桃花眼在我臉上沉凝了片刻,忽然彎出極清淺的弧度,淡得像是北涼春日枝頭将化未化的殘雪,卻莫名灼人,那并非全然的笑意,只是某種近乎釋然的苦澀與平靜。

“不必。”

他微微擺首,未曾多言,只說了兩個字,随後便極輕地将我擁入了懷中。

這個擁抱來得猝不及防,卻又仿若等了太久太久,他溫熱的氣息拂過耳畔,聲音低得像是只說給我一個人聽的秘密。

“阿朝。”

“你我之間,從來無需這些。”

“為你,做什麽我都甘願,更何況……”他微頓片刻,手臂無聲收緊了一瞬,“這次,最難做的,是你。”

話音落地,沉寂許久的心弦忽然被這句話輕輕撥動,漾開難以言喻的漣漪。

他知道。

他知道我背負的重量,他知道我選擇的艱難,他知道我那些旁人看不見被碾碎後又不得不強行拼合的掙紮,他甚至比我自己更清楚,我此刻做出的這個決定,意味着什麽。

我正欲擡手擁住他,指尖堪堪觸到他腰側的衣料,他卻已先行松開了我,望向我的那雙桃花眼眸裏波瀾盡斂,只餘一片沉靜的溫柔,襯着他俊美的眉眼,竟是平生罕見的鄭重。

他就這般看着我,像是在看一個比天下更重要的人。

“明夜子時,玄枭門等你。”

“好。”我微微颔首。

淩青政未再多言,只步履沉穩地轉身離去,推開的房門帶進來一陣冷冽的冬風,将玉栀瑤華的煙縷吹得四散。

那清冽幽遠的香氣在冷風中被無限稀釋拉長,如同一條看不見的絲線,勾勒着他逐漸離去的背影,直至那抹熟悉的身影徹底消失在回廊盡頭。

我靜默立于原地,望着玉栀瑤華香依舊不知疲倦地自鎏金博山爐中袅袅升起。

清冽幽遠的香氣本該令人心神沉靜,此刻卻教這偌大的書房顯得愈發空曠寂寥,直至最後那縷清煙也無形消散于這片沉寂中,亦久久未動。



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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